第九章

  断裂的忍耐。枯萎的坚定。变态的爆发。我们爱它。我们哭泣和无奈。

  自从生日过后,伦子去找过小八的妈妈几次。他确实想知道她现在在哪儿,过得是否安好,生活能不能维持,而终究是没有找到,地址像一张捉弄人的迷宫告诫他不用再白费心机。其实对伦子而言往往很多需要承担的事都是他一厢情愿的结果。这未免显得有些可笑。

  北方的城市冬天夜黑得很早,晚自习开始的时候学校的路灯已经一盏盏渐次亮了起来。高三生以外的人早已拥进了回家的人潮之中。伦子看着自行车一个个离开视线,他尝到一种说不尽的落寞。家的定义对于高三的人来说有了更深层次的含义——向往、厌烦与忍耐。

  不知从何时起PP和牛牛也抽起辛辣的HILTON,三个人拿出相同的香烟时总会让伦子想起曾经在酒吧的每个夜晚。他还清晰地记得枫递给每个人一根HILTON时的情形,他说这种烟后味很足但绝不呛喉。而伦子真正喜欢上这样牌子的烟已经是在两年后枫走后的事了。他曾经试图戒掉这样一种杂草燃烧后的气味,然而高三荒芜的生活再次让他点起迷幻般的烟草味道。在这一年中无处不在。

  晚自习上得让人感到烦乱无比,课间的时候伦子、PP和牛牛跑到正在施工的操场,一人点了根烟,蹲在一堆钢筋的后面,前面是深不见底的基建施工地。彼此双眼无神地漠视前方,没有话语。深吸一口,滚烫的烟头窥探出颓败的脸,寻觅不到飞舞的烟灰。几根铁柱矗立在地基的中央,四面高墙。

  伦子在想家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实体存在于他的心中,有时候他想流浪,可又缺乏流浪的资本和勇气。其实对于高三的他乃至整个高三的人们来说每天他们都在进行所谓的流浪,只是在流浪形式和表现来说存在太大的差异。有的人流浪出了意义和价值,而有的却身心疲惫毫无价值。PP一直在摆弄着他的头发,他说他头皮感到发麻,烦躁难忍。伦子看着他的神情,落寞得想哭,却始终没有眼泪。

  工地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几个黑影在不停地寻觅着什么,牛牛突然把烟弹得老远,PP看到牛牛慌张的动作,诧异地看了看伦子又看看那几个飘忽不定的黑影也立刻把烟用手掐灭。伦子依旧深深地吸着让他感到麻木且有快感的HILTON。PP把他的衣角使劲拽了一下,伦子下意识地把烟收了起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前面的那几个人,顿时发现形势不妙,原来那几个人是教导主任、高三组组长和英语老师。

  你们在工地干吗呢?!还抽烟?!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是神圣的地方!你说你们像不像街头的小流氓?!给我站起来!瞧瞧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哪像是学生?!后面的两个人在一旁无奈地笑着。

  跟我出来!那个看起来官比较大的人边说边走了出去。

  出工地门的时候伦子才想到那个传闻,说这几天学校在进行“大搜查”活动,说什么要整顿校风严肃校纪并以此来宣传学校对学生的认真负责以及加大对外宣传的力度,并且专门是针对高三的抽烟现象。伦子这才恍然大悟,后悔不已。他不是害怕这对他本人有什么形象影响,而是怕他们这群十恶不赦的人在他高三的档案上记上一过。伦子边想边看四周似乎有什么动静,仔细望去发现不光是工地这边有队伍,前后左右都有队伍朝篮球场这边拥过来,这才明白学校搞的是“大网捉大鱼”的行动方针,那些人都是伦子的伙计,走到一起的时候彼此无奈地笑了笑。悲壮且颓败。

  几个所谓的“督察大队长”在篮球场胜利会合,边说边指着各自带来的队伍谈笑风生,仿佛在彼此炫耀自己的战利品。伦子看了看旁边的伙计说:

  你们也是被抓了?

  哎……别提了,妈的在初中教学楼的厕所抽都能被抓到!认了!明儿有些沮丧地说。

  你们还好,我们还是在学校外面被抓住的,够狠吧?!哈哈!另一个哥们儿无奈道。

  对了,伦子,你们是被他们在哪儿抓到的?

  呵呵……工地。

  我×!不会吧?这都可以?他们都不怕把自己小胳膊小腿折了啊?!都快成仙儿了!

  几个人正说的时候看见“督察队长”们彼此把烟取了出来各自点上,有几个还向那个所谓的“头儿”递烟以便最先汇报任务进度来以此显示其工作认真负责和疏而不漏的境界。所有人顿时唏嘘一片。伦子想到曾经的纯真年代又看了看眼前的场景顿时哭笑不得。他看到刚才另外两个老师原来是带他们语文的包包和带英语的西门吹雪。这才回过神来对PP和牛牛说:

  咱先上去吧。还有一节自习课,等下课了咱去办公室给包包和西门吹雪说一下,看他们能不能保咱们,毕竟咱是他们的学生。总会有些人情味的。

  也只能这样了。PP说着说着又开始抓头。

  妈的!你瞧刚才那几个老师的样子!他们都抽烟还要抓咱们!这什么世道啊!老子抽烟怎么了?!碍着他们什么事了!我又没在教室抽又没在他家抽他急个屁啊!有什么资格抓咱们?!牛牛用沙哑的声音低吼道。

  行了,就是这世道。你能改变不成?!伦子有点生气又有些无奈,旁若无人地又点了根HILTON。

  三个人站在空旷无人的篮球架底下,冰冷的地面刺痛他们没有丝毫血色的瞳孔。白色的惆怅。这些到底是谁的错?是他?是他们?是老师?还是这原本不该有的生活或是他们受之不尽的使命?柔软的冬季让他们感到生硬,时光到底在捉弄些什么。他们只是想让干裂的烟丝消除自己的困意消除无法名状的烦躁。这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都是单纯的举动。而一个又一个残酷的现实硬生生地闯进他们伤痕累累的灵魂。身体的冰冷,意志的寂寥让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产生变态式的爆发。这是他们的悲哀也或者说是教育的凄凉。

  三个人看看表,到了上课的时间,于是各自又迈着相同的步伐想着相同的事情却怀有不尽相同的思绪朝教室走去。

  自习课让西门吹雪占了,说是要做卷子。吹雪依旧保持他特有的讲课风格,他不停地对答案并一再告诫大家一定要去补补课说什么他现在就组建了一个英语强化班,言下之意就是说你们要是不参加我的班不给我交钱就别想从我这学到什么。实际上也的确如此,英语课的形式就是练两遍听力。他读一段底下的人跟一段,然后继续循环,并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差去办公室吃他的早点或者出去溜达一圈。如果还有时间他就自吹自擂一些自认为编造得很圆满的丰功伟绩。

  当教育和政治扯上关系时说明这个民族开始退化,当教育和金钱扯上关系时则说明这个民族的退化正在加剧。伦子又想起这句话。他看看台上丑相百出的西门吹雪,再想想这句话简直就是为他量身订做的。

  西门吹雪总习惯迈着四方步在过道上走来走去,而现在又不知为何总对他们三个笑,一脸的阴气。

  他怎么总在笑啊?!不会是在安慰我们吧?PP一边转笔一边说。

  瞧瞧他那样,长得就是一副欠打的脸!最烦用可怜的眼神看我的人!老子不需要!牛牛正说着西门吹雪就走到他们桌前,说:

  衣服够香的啊?抽的什么?脸上挤出狰狞的笑。

  牛牛听到这话的时候浑身颤抖,拳头紧握,不停地咬自己干裂的嘴唇,PP像是当他不存在一样没有继续写卷子,而是从书包里取出一本杂志看了起来。伦子赶紧把牛牛手握住,抬起头说:

  哦?老师,其实你今天也跟已往不一样了。

  我?我有什么不一样?!西门吹雪对伦子这样的话感到很没面子。

  老师您今天的牙特别的白,是不是有什么秘诀?您看我们几个的牙都有点黄了。没等西门吹雪反应,伦子又继续说:

  不对呀,您牙上怎么有烟丝?西门吹雪听了后脸立刻涨红,紧忙把嘴闭上。

  嘴角怎么还有的啊?是不是换烟了?还有味儿呢,是女士烟吧?不过女士烟对身体好啊。说完后周围的人都在小声地笑,不知是谁从后面说了句:

  他那么会做学生的生意当然也要站在学生的一面了,有烟一起抽嘛。这句话立刻引起了全班的哄堂大笑。西门吹雪气得连话都组织不到一起:

  你……你……你们……你们还像不像个学生啊?!

  那你又像不像个老师啊?又不知是谁说的话再一次让全班振奋。

  好……好……你们够能耐啊!我从来没见过你们这帮学生!这节课上自习!说完狗急跳墙似的跑出教室。后面的同学还在说:

  拜托,我们也没见过你这样的老师啊。全班沸腾。

  伦子高兴过后就想到这事加上先前的事合起来足够判他们个“无期徒刑”。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觉得挺对不起西门吹雪的,把怒火都发泄到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实在是过分了点,可这样的生活这样的气氛让每个深陷其中的人积攒情绪,一旦导火索生成就会得到变态式地爆发。

  一会儿下课就去找包包。伦子给PP和牛牛说。

  嗯,这是正事。

  进办公室的时候包包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西门吹雪正在抓紧时间搜刮学生。又是一个被骗的人。伦子暗自想着。

  找我有什么事?包包明知故问。伦子也就装着配合她。

  老师,您刚才也看见了,我们在工地抽烟。我们知道这种行为是不对的,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应该有吸烟存在,当时只是一时糊涂才那样做的。我们都高三了真的不想在毕业表上被记过,您看您能不能帮我们说说?毕竟我们是您的学生。

  说实话,你们都是成年人了,说多了没有什么好处,你们从心里面也会抵触,但学校就是学校,学校有学校的规定,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这是规律。至于向上面帮你说说我会考虑的,但你们今天晚上一定要写个检讨,明天早上主动去找教导主任承认错误。

  谢谢老师了,我们下去就写。三个人谢过之后走出了办公室门同时说了句:

  还是咱包包好。

  教室里面已经没几个人了,强子在门口问伦子说:

  事吧?要不要紧?这也管得太宽了吧?!

  没事的,挂不了,呵呵,你先回吧,我还要写个检讨。

  哎……好吧,那你在这好好写吧,我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呵呵和豆豆也过来问他们三个。豆豆小声问伦子:

  没事吧?你别太在意了,他们不会在你档案里记过的,他们也要考虑升学率什么的,总之要考虑学校的形象。

  我们难道就那么坏吗?抽个烟就会影响到学校声誉?

  不是不是的,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安慰安慰你们……豆豆委屈地站在一旁。

  好了,我知道的,我也没怪你的意思,相反要谢谢你呢。呵呵……伦子拍了一下豆豆的肩。

  你们赶快写检讨吧,写得深刻点好交差,我们先走了。呵呵在一旁拉着豆豆说。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伦子看着纸上的检讨两个字,头深深地埋到腿下,无法形容的委屈和不解。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是他们的错?是老师的错?还是这原本慌乱生活的错?其实所谓的错只是在错的时间错的场合做了原本无所谓错的事。错的只有是承担这一切的错乱的人。

  回家的路上伦子接到了小飞的电话。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伦儿,还好吗?

  还好了,酒吧怎么样了?

  嗯,挺好的。不过……总有一些人过来闹些小事,小打小闹吧。

  我这些天有一种预感,但具体什么我还不敢说。你知道是谁来闹场子吗?

  一些小混混罢了,没事的。哎……我现在最想大家一起喝酒了。

  伦子停下脚步,揪起衣领,闻了闻干草丛生的味道。眼神扑朔迷离。

  我现在最想抽属于自己真正的HIL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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